专访俞敏洪:国际教育与民办教育的新时代、新变革

国际学校在线2018-05-10 09:182595

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实施条例(修订草案)(征求意见稿)》刚刚公布之际,在全国减轻中小学生课外负担、治理校外培训机构行动紧密开展之际,在“第二届国际化学校行业年会暨教育资源博览会”即将召开之际,为了解国家政策趋势、行业发展方向及下一步发展态势,国际学校在线采访了全国政协委员、新东方教育科技集团董事长俞敏洪。采访中,俞敏洪分享了他对国际教育、民办教育现阶段热点问题的思考与见解。


以下为采访全文:


一、关于国际教育


国际学校在线:国际化学校近几年呈现了爆发式的增长,学校数量从最初的几十所,发展到现在的近千所,您怎么看这种发展趋势?


俞敏洪:我觉得这种发展的出现特别正常。中国的部分老百姓有一个根深蒂固的想法,那就是把孩子送出国去留学。以前出国留学的人数不多,一是因为国外学校对中国学生的开放度不够;二是因为中国老百姓的经济条件不够。这两个条件一旦解决,出国留学必定会兴旺起来。现在这两种条件都满足了,国际和国内的需求对接,就带来了前几年出国留学人数的激增。而出国留学需要提前作许多准备,家长在这个过程中发现,因为公立学校是采取以中国高考为导向的教育模式,如果在公立学校接受教育,那想要出国留学的孩子就可能会在留学需要的英语能力和考试方法上准备不足。这样,家长就会主动去寻找什么样的学校能解决孩子的需求。有求就有供,很自然,大家会想到国际化学校。


以前提到国际化学校,是指对外国人开办的国际学校,父母必须至少有一方是外国人,持有外国护照。但现在是中国的家长要送孩子出国留学,所以针对国内学生的国际化学校就应运而生。国际化学校的快速发展从某种意义上是一件好事。一方面孩子出国有了出口,另一方面也是带来了一个大浪淘沙的过程。未来中国的市场可能能够容纳2-3千所国际化学校,也一定会有越来越好的、面对本土需求的国际化学校出现,能在义务教育阶段融合中国传统文化、英语教学和世界视野的课程,能在高中阶段引入IB、AP、Alevel课程。但是,国际化学校必须在义务教育阶段执行国家课程标准,并接受国际教育。


此外,公立学校高中开设国际部是不对的,用基本公共服务资源去做个性化、选择性教育,就挤占了其他普通班学生的教育资源,为一小部分人服务。这部分应由民办国际化学校完成,不能角色错位。现在,国家政策也规定了公立学校原则上不应该开设国际部。


国际学校在线:《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实施条例(修订草案)(征求意见稿)》提出公办学校不得举办或参与举办营利性民办学校,您怎么看?


俞敏洪:现在有的公立学校在外面办一个实际是民办的学校,收取高额费用,瓜分收益。这很容易进行财富转移,很难分清利益关系。这就是我说的为什么必须把公办民助、民办公助取消,因为利用基本公共服务资源做高端特殊化服务,不论如何都是不对的。


国际学校在线:据了解,新东方也在不断开拓国际化学校市场,目前已经有了2所国际化学校,您是否方便透露一下未来新东方在国际化学校领域有什么样的新布局?


俞敏洪:未来我们希望新东方能建立10所左右的国际化学校,分布在全国各地,目标是探索一条把中国的基础教育、英语教学与国外高中阶段的课程体系对接的教学模式。我们要强化中国文化教育,把它作为国际化学校的重要组成部分。之所以要做这件事情,一是我们认为国际教育应该民间来办;二是新东方有优势,我们有高水平英语教研的积淀、对国外考试的研究、与国外大学的密切联系,这些能为学生提供更多、更好的出国留学机会,也在申请国外大学上具备优势;三是地方政府也非常支持国际化学校的发展,这是我们为什么要办国际化学校的原因。


国际学校在线:现在国家一方面大力支持国际教育的发展,另一方面也提出了相应的规范和要求,这个要求既体现在课程、教材等技术环节,也体现在政治和意识形态的根本导向上。这实际上是要求国际化学校培养既有国际视野、又具有中国情怀的新型人才。这是不是对国际教育提出了新的课题或者更高的要求?


俞敏洪:这个提得特别对。如果国际教育一开始就是随意与国际对接,那结果将是中国大量有影响力的精英阶层的孩子,从小接收西方意识形态和西方教育,这对中国是极其不利的。中国文化的植入、对中国孩子思想成长的引导,是国际教育中非常重要的环节。国家规定1-9年级必须执行义务教育阶段的教育大纲,这非常正确。我们可以灵活一点,比如中文的学习可以比大纲要求做得更好,对中国文化历史的讲解,我们甚至可以提前到小学阶段。我们也在研究自己的课程体系,这些问题我们都已经考虑进去了。


国际学校在线:您认为应该如何处理国际教育在引进国外教育理念与培养中国人才这两方面的关系?


俞敏洪:这两方面是不矛盾的。因为国外的教育理念更多是在方法论上,比如质疑性的学习方法、问答性的学习方法、老师和学生探讨性的学习方法、实验性的学习方法,这与中国自身的教学体系并不矛盾。老百姓对教育不满意,有一个重要原因是老师的观念问题,是老师的教学手段和教学方法不灵活的问题。老师总是要求学生寻找统一标准答案,实际上是教育理念与教育方法的偏差,不是意识形态或思想意识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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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关于培训教育


国际学校在线:这段时间以来,教育部门出台了一系列文件和规定,规范校外培训机构和学校招生等。实际上,这是回应社会关切,将培训机构放在推动教育改革、促进教育公平的大框架下重新定位。您认为这次的整治行动对民办教育行业是一个危机么?


俞敏洪:这次四部委的联合整顿是好事,因为培训机构确实出现了两个极端的坏现象。第一个是完全无证无照的机构太多,许多机构没有教学研究和研发,没有好的教学体系,不能帮助孩子成长,甚至出现卷款跑路的情况,对家长和孩子非常不利,对此必须加以管理。我一直坚持教育领域的培训机构不能只在工商部门拿营业执照,也要在教育部门拿办学许可证,必须要有这样的双重限制,因为教育涉及到一个家庭的幸福和未来,比单纯制贩假货的性质严重得多。第二个是很多培训机构在做两件事,一是和公立中小学的招生结合起来,帮助公立中小学选拔好学生。这些学校不敢直接筛选好学生,就委托培训机构筛选,这严重影响到了教育公平。二是为了选拔好学生,培训机构拼命推动学生超纲学习,导致幼升小、小升初中出现非常不公平的竞争。这些问题的背后是其中的利益链、关系链。前些天我和教育部长座谈时,我说教育不公平,学生负担重,其实不在高中阶段,因为不论中外,高中学生都需要高考。减负问题主要是在幼儿园和小学阶段。国家明文规定了这个阶段不准考试录取,但是很多优秀的中小学都在偷偷的考试录取,这就给老百姓造成了孩子必须拼命学习才能进入好小学的心理;另一个是划片入学,导致了天价学区房的出现。我说为什么不能让老师流动起来?为什么不能让教育资源流动起来?如果不同地区的教育资源和配置一样,老百姓就不会去抢了。我可以很骄傲地说,新东方从来不和任何公立学校做合作,我很坚持我的价值观。我对教育部说,光整顿培训机构是不管用的,培训机构当然要自律,要规范,但要考虑清楚的是,如何真正促进教育公平,因为这么多年推进教育公平,反而越推学区房越贵,越推好的中小学越在选拔好学生,这说明过去的办法失败了。只抓培训机构是没有用的,这是一个系列问题,需要长时间地去解决。


国际学校在线:您觉得教育培训机构下一步应该如何定位?


俞敏洪:我认为培训机构的定位很简单,是为公立学校拾遗补漏。新东方针对的学生,80%-90%是在公立学校跟不上的孩子(后进生)。公立学校的老师只关注排名靠前的学生,学生回家,自己没法学习,父母也教不了,那只能是培训机构帮助他们推上去,鼓励他们的自信。我一直呼吁不要增加中高考难度。美国和中国的高考完全不一样,中国的高考2小时做50道题,美国高考4小时做500道题。美国高考考的是学生对每道题的反应速度,不是难度。而中国的老师是出一道题,发现大家都不会做,就觉得很开心,放到试卷里。


国际学校在线:我们知道新东方能走到今天,从一个英语培训班发展到现在多学科、多层次、多模式的教育巨头,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新东方能把握时代脉搏,走了正确的发展道路。教育作为公共产品,必定要更多地回应政府和社会的关切和要求。现在国家和社会都对教育培训机构提出了应该承担的社会责任,这就是说培训机构必须更多地回归到教育的本质。新东方既是企业,也是学校,您觉得在当下,应该如何协调二者之间的关系?


俞敏洪:我觉得这是不矛盾的,因为一个孩子的成长需要多方面的培养。家长和父母培养孩子的品德、性格、对世界的热爱,学校培养孩子的学习方法、态度和能力,同时也培养品德、情商和智商。尤其情商,只有学校能培养出来,因为孩子在学校,是处在一个同学的环境中。孩子在公立学校,与同学竞争,会面对非常大的压力;而培训机构要做的,是减轻孩子的负担。在培训机构,学生来自不同的学校,不同的背景,他们在这里不在乎排名,只在乎收获。培训机构是有社会责任的,不能成为推动应试教育和孩子间竞争的帮凶,而是应该给孩子带来学习的乐趣,提高他们的学习能力,使他们能更好地适应公立学校的激烈竞争。父母和公立学校的老师很难变成孩子的朋友,而培训机构的老师如果有好的心理学基础和励志能力,他们能成为孩子们的大哥哥、大姐姐,和他们成为知心朋友,学生就有可能更愿意和培训机构的老师说真话,说心里话。比如新东方要求老师必须学习心理课程与励志课程,我们去年集体学习哈佛大学的积极心理学,而且要求老师考试,考不过要扣分,所以新东方的老师都与学生相处得很好。实际上,培训机构应该变成孩子释放的渠道。如果培训机构的老师还和公立学校一样摆出老师的威严,拼命压迫学生学习,布置很多家庭作业,这样的老师就没起到好作用。但我们也经常因此吃亏,因为家长觉得在新东方,好像孩子成绩提高不像在其他机构那么快,这是教育理念的问题。快速提高成绩很容易,无非就是多布置家庭作业,不停监督孩子完成,结果成绩快速提高,孩子也变成了神经病。但我们希望的,不仅是提高孩子成绩,改善他们学习能力和学习方法,还让孩子得到释放,让他开心。我们经常遇到这样的情况,就是孩子们很愿意来新东方,但是家长要把他拉到其他培训机构去,因为觉得好像孩子在新东方就只知道玩了。实际上,我的教育理念认为孩子就是应该玩,这里面自然就出现了矛盾。我还是比较坚持我的理念。我们有数据表明,在新东方的孩子比在别的学校更快乐,在课堂上欢声笑语更多,老师们更加能和孩子打成一片。


国际学校在线:之前线上教育可以说是政府监管的空白区,导致市场鱼龙混杂,前几天,教育部发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实施条例(修订草案)(征求意见稿)》,其中提出实施在线文化教育培训,需要向教育行政部门申请办学许可,您怎么看?


俞敏洪:这就是我向教育部提出来的。中国有很多学生在线上学习,在线教育是今后教育发展的方向。线上更难把握教学内容和质量,所以更需要监管,但要抱着支持的态度去监管。国家必须支持在线教育的发展,因为未来科技与教育结合的变革产品只会来源于民间,只会来源于培训机构,因为公立学校没有能力做这个事情。一个AI的研究投入就要几千万到上亿人民币,任何一个公立学校或教育行政机构都没法做这样的事。如何把AI应用到教育中,这一技术成熟后如何再反哺到公立学校,这样的探索只会出现在新东方、好未来这样的机构。这样,政府肯定要支持民间机构来做研发工作。比如我们正在研发的抓取学生注意力的系统,通过摄像头统计课上学生认真听讲的比例,并根据这个数据评价老师的教学质量。这个系统的研发,公立学校是做不了的,我们研发成功后就可以给公立学校使用。


国际学校在线:这代表在线教育纳入了规范体系,您觉得这对新东方这种规范发展的大型机构来说是不是利好?


俞敏洪:称不上利好。因为我们本身就很正规,严格的监管对我们没有什么影响。我认为对在线教育的监管并不会额外影响在线教育的发展。因为对不正规的、收了学费但不提供相应教育内容和服务,甚至还卷款跑路的机构,在线监管其实和地面监管是一个概念。另外,在线监管还有一项内容,是对超纲教学的监管。在某种意义上,超纲教学是父母和老师联合起来扼杀孩子童年的利器,极大地挤压了孩子本应用于娱乐和休息的时间。我觉得超纲教育是要被彻底否定的,因为它干扰了公立学校的教学秩序。


三、关于行业年会


国际学校在线:第二届国际化学校行业年会5月6日即将在北京国际会议中心开幕,您届时也会出席,本次年会聚合了众多教育资源,是一个交流分享的平台,您最期待听到哪方面的讨论?


俞敏洪:把国际化和孩子真正的教育成长结合起来的讨论,是我最感兴趣的,也是最重要的。如何通过国际化的教育体系促进孩子的健康成长,使孩子未来在世界上拥有强大的竞争力,这个我最为关心。


国际学校在线:您方便透露一下年会当天您要和大家分享的主题和内容么?


俞敏洪:我要分享的主题是国际教育的困境和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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